槐樹是家鄉(xiāng)人再熟悉不過的樹種,生命力極其頑強。在少土多石的亂石崗中,在雜草叢生的田間地頭,抑或是人畜難行的道路邊緣,到處都有它的身影。四五月間,駕車回鄉(xiāng),臨近浮山的公路上,便可以看到成片成片的槐樹林和潔白的槐花怒放的盛景。盛開的槐花鋪陳在綠色的林蔭間,如一團團縹緲的云霧升騰在山谷里。撲鼻而來的槐花香,讓人不由得深呼吸幾口。我趕緊搖下所有的車窗,任憑帶著濃郁香氣的風吹入車內(nèi),瞬間神清氣爽。這等景致,醉了眼,入了心,再難忘。 靜靜地駐足于槐花樹下,端詳著那些可愛的花蕾——一朵朵、一串串、一簇簇……掩映在綠色的枝葉間,令人覺得格外舒服。初開的槐花像一個個精致的燈籠,搖曳著柔弱的身姿,流露出嬌羞的模樣;又像身著潔白芭蕾舞裙的姑娘,在微風中翩翩起舞。盛放的槐花完全打開了自己的心扉,全然融入了這個生機盎然的季節(jié)。它們與蜜蜂結為伙伴,把最香醇的蜜奉獻給人間;它們與大樹一起,共同面對風雨的侵襲。一朵槐花落到我的手上,還是個飽滿的花蕾,尚未開放。淺綠色的花托上染著絲絲紅線,潔白的花瓣已然發(fā)育完全??此谧蠲赖哪耆A,來不及綻放就悄然落地,我有一點神傷,卻無法阻止生命的輪回。 我在槐花中看到了自己童年時的影子,那些年和小伙伴一起鉤槐花的情景一下子涌入了腦海中。愛玩是小孩子的天性,槐花盛開的時節(jié),又怎么會錯過呢?我們這些鄉(xiāng)村的野孩子啊,早已躥到槐樹下面,把這里當成了“戰(zhàn)場”。記得村子里有一個叫“然窩溝”的地方,長滿了槐樹,樹上開滿了槐花。每逢周末,我們就會聚集到這里玩。用鐵絲做一個鉤子,把它綁在長木棍的頂端,綁緊綁牢。把棍子伸向槐樹枝,鉤住細小的枝條,然后扭動長木棍,細枝便被折斷,連同枝上的槐花一起被鉤了下來。每個孩子的身邊都擺了一大堆,實實在在地過足了吃槐花的癮。我們最喜歡雨后的槐花,被雨水沖洗得干干凈凈,水分充足,吃起來甜味十足。玩累了,吃飽了,便坐在溝邊的土塄上,玩起了槐葉?;比~是橢圓形的,兩手捏住槐葉放在唇邊吹,它會隨著氣流發(fā)出抑揚頓挫的響聲。槐葉的聲音在微風中飄蕩,掠過那一層層的梯田,從這個山頭躍到那個山頭,一直飄向很遠的地方。我覺得槐葉做的口哨是最精妙的樂器,因為它能吹奏出最動聽的音樂,音樂里流淌著故鄉(xiāng)的旋律。 槐花是母親眼中的寶,母親可以用它做好幾樣食品。五月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,冬天儲存的糧食蔬菜已然吃盡,新種的還沒有長成,許多野菜便上了尋常人家的餐桌。香椿、野蒜、渠渠菜、茵陳等,甚至掃帚苗也可以焯水后,拌出一盤涼菜來。這個時候,槐花怎么可以缺場呢?我們把鉤下的槐花一串串地摘下來,用衣服包了,拿回家中當菜吃。母親把槐花從細莖上捋下來,放在盆中用清水反復清洗,洗凈后加鹽、小蔥、蒜等,再用花椒熱油一淋,便成了一道美食。母親把槐花、面粉和在一起蒸成不爛,直接拌辣椒吃或者炒一下再吃,都非常美味。母親還會把槐花和其他菜和成餡,包成餃子。每次想起,那美味仿佛仍在舌尖縈繞。進城以后,吃過了那些大魚大肉、山珍海味,難免會懷念起從前的日子。一鍋小米粥,一盤野菜,再加幾個饅頭,便是一頓美餐。據(jù)說在春天的時候,城里人也流行結伴去山上挖野菜,一為鍛煉身體;二為尋找樂趣;三為吃點野菜,有一點返璞歸真的味道。 離開鄉(xiāng)村,再聞槐香,那種感覺卻再無處尋找。孩子說:“槐花好吃嗎?我們也摘點槐花吧!”低處的槐花已經(jīng)被采盡,高處的只能用長桿子了。正巧一棵槐樹下,有一根筆直的槐樹枝,我便拿來修整一番,做成了一個簡易的工具。孩子拿著桿子站在高處,鉤住一小枝槐花,輕輕一扭便鉤了下來。他拿起一串槐花,甩了幾下,便吃起來,一邊吃一邊贊道:“好吃,還有甜味呢!” 妻子幾次說采點槐花,吃一頓槐花不爛,卻總是因為各種原因未能如愿。城里采摘槐花要到山上,雖然大街上的槐樹很多,但被汽車尾氣和塵土污染,實在不敢吃。而山上呢?人太多了,許多老人、年輕人都在摘槐花,把樹弄得亂七八糟,被折斷的樹枝隨處可見,真有點不忍心傷害它們。這次正好和孩子一起回老家,少摘一點,吃個稀罕吧!一陣風吹過,槐花沙沙作響,串串隨風飄動,如雪似浪,十分好看。 “門前車馬今誰到,零落槐花向晚風。”再聞槐香,總是懷念過去,對人生也生出些或喜或悲的感悟。遠去的童年、年邁的母親、落寞的鄉(xiāng)村、漸行漸遠的鄉(xiāng)音……總想用筆端去挽留、去懷念。我站在家鄉(xiāng)的山頭回望,風過處,槐香依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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